第156章 chapter.156(1/1)

“阿娘,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了。”

在李显出现的那一刹那,武后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出现今天这个局面武后其实早就若有所觉,因为李显表现的太无害了,从他登基开始,武后做了一连串的手段,收到的反弹却并不多。

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李显的力量不足以反抗她,要么就是李显在有意退缩。武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李显的情况应该是后一种。

李显从一开始就给大家一种错觉那就是他手中的力量不足以和武后抗衡,但实际上呢?李治怎么可能没有为他的继承人留下政治遗产?更何况哪怕没有李治的遗产,哪怕李显真的是懦弱无能,就凭着李显是太子,他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就是他最大的倚仗。

而武后,不可能从正面跟李显拼,论正统武后是依附于李显的,李显是皇帝,她才能是太后,如果皇位上坐着的人不是她的儿子,那她自然也就不是太后了。

所以她要废李显也不能自己上台,只能扶植李旦,然而……李旦却并不配合,他仿佛开始学习李显,直接闭门不出,弄了个什么伤心过度的借口。

可是事到如今武后已经没办法退了,她和李显哪怕不是势同水火也回不到过去的母慈子孝,或者说她跟李显从来就没有什么母慈子孝。更何况她要退,她手下的那些朝廷栋梁们也不允许,可以说到了如今这个局面,无论是她还是李显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当然,武后也从来没想过要退,所以她还能够跟李显冷静的谈判。她唯一能够废李显的理由就是郑玘手上有李显的空白手谕,这种东西都能随随便便交付给臣子,不管时局如何,在后人看来这个皇帝也已经近乎昏庸了。

武后软禁李显真的只是为了逼李显承认吗?不是的,她是在逼郑玘出来,武后还没忘记郑玘又模仿别人笔迹的本事,更何况他跟李显厮混在一起那么多年,李显的自己郑玘肯定能够模仿的,但是只要郑玘敢贸然出现,武后就敢咬死他手里的是矫诏,毕竟随便拿着手谕就带人擅闯皇宫,这根本就是找死的行为。

更何况郑玘能够模仿别人的笔迹,难道武后这里就没那种人才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她怎么可能仿造李治的遗诏?只是原本那份遗诏的突然失踪,让武后十分不安,没有了先下手为强的理由,她也只能等了。

郑玘一直没动武后也着急,她本来想用一段时间来掌握宫卫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武装力量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所以才想通过虐待李显来逼郑玘出来,她总觉得李显和郑玘应该有她不知道的联络方式。

李显和郑玘自然是没有任何联络方式的,只不过他们两个都很有耐心的等着转机而已,当然啦,也可能转机到来的时候,武后已经彻底掌权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兵权从头到尾都在李显手上啊。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转机来的这么快,甚至李显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转机要付出一条人命的代价。如果早知道他宁愿多等一段时间,只是如今既然牺牲了,他就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至少不要让对方的牺牲白费。

李显和武后很平和的面对面坐着,偌大的乾元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甚至连宦官侍女都没有留下。

武后看着李显问道:“之前没有反抗,你是故意的?”

李显微微笑了笑没说话,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软禁?这也是武后对外说他伤心过度大家没有太过怀疑的结果,因为李显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容易被武后压制住。

武后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上妆容精致,这么多年过去,李显初来时见到的那份温柔已经被强大的气场所掩盖,现在的武后双眼之中满是斗志,这是一个坚强而又不肯服输的女人,事实也证明想要成就大事也只有拥有这样心性的人才可能成功,无关男女,武后的强大已经超越了性别。

在这一方面,李显甘拜下风,他从来没有像武后这么有斗志过。

“算了,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现在你想谈什么就直说吧。”饶是现在的情势似乎对武后不利,但是武后依旧镇定,仿佛一点也不畏惧。

她对自己的智慧有自信,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刻她依旧可以翻牌,更何况现在也没那么艰难。

李显将沾着白胖子口水印的遗诏放在案几之上说道:“我找到了阿爹真正的遗诏。”

武后在看到那封遗诏的时候心里忽然就轻松了,说起来总是提心吊胆的防备着可能发生的危险,倒是这样开诚布公的谈谈让她更轻松一点。

更何况武后虽然强硬却不是不知退,要的时候妥协也是没关系的,反正来日方长。

武后和缓了身上的气势问道:“说说你的想法。”

李显笑了:“我知道阿娘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但是我有条件。”

“哦?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那你可知对你而言那是什么后果?”

她想要帝位,可是那个位子只有一个,如果给了她,李显就必然要成为废帝,在对方拥有很大优势的情况下,武后根本不相信李显所说的话。

“我当然知道。”李显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可以写禅位诏书。”

武后听了之后虽然脸上表情没变,但是内心却是极为震动,没有一个皇帝肯轻易写禅位诏书,谁肯放弃到手的权利?从绝对力量上来说,李显是占据优势的,能够把他软禁半个月已经是尽了武后最大的力量了,现在他说要退位。

“我有条件。”眼见着武后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李显忍不住给她点了个赞,面对这么大的诱惑也不会被轻易冲昏头脑,他扛不住武后也真心不冤。

“什么条件?”李显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反而让武后相信了他的诚意,要是李显什么条件都没有,武后肯定不会接受,哪怕对方真的会写她也不会接受。

“首先,要保证六郎和他妻子的性命,阿娘,六兄已经没有翻身的底牌了,这也是阿爹希望的,我希望您能放他一条生路。”

“可以。”

“其次,李重义过继给孝敬皇帝。”

武后有些惊讶的看着李显,她一直以为李显将李重义养在身边是想要当自己的儿子养的,结果他要把李重义过继给李弘?这是为什么?这件看上去似乎很简单的事情武后却是思考了半天,她想了半天最后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李显怕自己保护不了这个孩子,如果是李弘的嗣子的话,这孩子至少是个郡王。

而且,李显保护李贤的举动让武后觉得,或许这具身体里不是她亲儿子的灵魂,然而就算是亲儿子也未必能够对兄长更好了,或许李显只是不忍心李弘身后无嗣?

不得不说,李显在武后这里的信誉是非常好的,而且为人也一直光明正大,武后并不是那种非要用阴暗心思去揣摩他人的,她看人很准,对于人的本性把握也很准。

想到这一点武后也很痛快的同意了:“好!”

李显看到武后同意之后瞬间松了口气,其实他让李重义成为李弘的嗣子并不是因为怕自己保护不了李重义,而是他心里已经默认李重义成为下一任的皇帝了。

但是李重义不能说李贤的儿子,也不能是他的儿子,李贤的情况太特殊了,巫蛊是无法饶恕的罪孽,他的儿子除非造反,否则当不了皇帝的。

而如果是李显的嗣子,那李重义也不可能越过他登基,势必要他先上位才行,然而做了一个月的皇帝,李显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想要成为昏君很容易,想要成为明君太难,李显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一直这么谨慎小心,毕竟做亲王做太子跟当皇帝有太大的区别了。

如果李重义是李弘的嗣子那就好办很多了,前前太子,孝敬皇帝,李弘的身份够贵重,孝敬皇帝的儿子上位并不难以让人接受不是吗?不过现在他不能明明白白的表示出来,因为他知道武后上位之后肯定是想要重用武家人的,早早的把李重义抛出来就是给别人竖起了一个明晃晃的目标。

“那么……最后一条,我要当摄政王。”李显一个字一个字极其认真的看着武后说出了最后的要求,实际上这个要求才是真正的重点。

他本来以为武后肯定不愿意同意的,在拥有一个有能力处理政事的皇帝的时候,摄政王是不存在的,因为摄政王的本身就是另外一种掌权的形式,古往今来那么多谋朝篡位的人,为了让自己名正言顺,很多都当过摄政王。

而武后如果上位,还设立一个摄政王,这是对武后处理政事的不信任,也是对武后的掣肘。

武后听了之后也的确沉默了一下,摄政王不是普通亲王,设立容易想要干掉就太难了,设立了摄政王就是武后给自己套了个紧箍咒,只不过武后一想就知道李显这是在保证自己的地位。

“摄政王……也不是不可以。”武后需要人,需要有能力的人,否则就算她登上了帝位也坐不稳,毕竟她还有个小儿子李旦呢。

李显倒是有些意外了,他又把握让武后答应,为了谈条件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相应的筹码,只是没想到武后居然这么痛快的答应了。

“你的条件说完了,那么我也说说我的条件吧。”武后笑吟吟的看着李显。

李显听了都要吐血了,我把你最想要的东西给你了,甚至都没卖上什么价钱,好吧,后面这句话有水分,但是对比起帝位而言,一个摄政王又算什么?结果没想到武后还有她的调价你!

不过他也很好奇武后的条件是什么,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啊,武后只不过是想要就借用一下他的名声而已。

恩,那个无比神奇的……小龙王的名声,让李显在禅位诏书上写上李显禅位是“真龙之意”。

李显:……

其实他也知道武后为什么这么做,这就跟武后登基之后不停的给自己加尊号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就是想办法让天下人承认她的地位,当然武后压根就不在意什么正统不正统,毕竟她是要改国号的。

李显无奈也只能配合,当然这件事儿对于他而言也是有好处的,武后等于变相承认了他全国第一神棍的地位,以后想要弄死他,除非武后从背后下手,否则正面……就算他谋反都有足够的理由——当初禅位是被逼无奈啊,毕竟他才是正统继承人啊。

交易两下达成,李显也松了口气,在他准备写诏书的时候武后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如果是以往武后大概不会去考虑李显的心里路程,只要达到她的目的,她何必去管别人怎么想?但是如今她是真的有些好奇,如果是她最李显这个位置的话,必定是死也不肯让步的。

李显忽然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只是不想看到因为内斗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都是朝廷栋梁。”这是真的,李显总觉得,大唐之所以后来会走下坡路大概跟长时间的内斗是有关系的,历史上到李隆基的时候虽然大唐昌盛,但拿更多也是前人遗泽,李隆基是有功绩的,但是在李显眼里却并没有那么夸张,至少比不上李治。

武后听了李显的解释有些不置可否,在她看来不能审时度势保持正确政治方针的官员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李显总是会在很奇怪的地方心软,武后已经习惯了。

李显写禅位诏书也是要人来见证的,不能偷偷摸摸的写,更何况……这种诏书也要经过三省那边官员的确认。李显不知道武后对于三省的掌控程度到了什么地步,不过诏书写出去能不能让人贯彻执行,则是武后要考虑的事情了。

就在武后和李显谈判的时候,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了,刘仁轨、岑长倩、魏玄同、刘齐贤、裴炎等大臣都在外面等着,谁都不知道皇帝母子在里面做什么,半晌里面传出李显的声音让大家进去。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进去,结果他们发现李显和武后之间的气氛看上去居然很平和,并没有大家脑补的那样剑拔弩张。

只不过接下来李显所说的话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刚登基一个月的皇帝居然要禅位给太后!

李旦在听到李显这个决定之后无比惊讶的看向李显,其实这个时候除了郑玘所有人也都很惊讶的看着李显,忽然就觉得前一阵子太后说圣人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也是有依据的,这明显已经糊涂了啊!

刘仁轨当时就问道:“圣人何出此言?”

这是哪门子的禅位法啊?就算是要禅位也是应该禅位给你弟弟吧,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才是伦理纲常啊,谁听说过把地位禅让给太后的?

李显一脸严肃的表示:“自先皇去后,朕常郁郁,偶梦黄帝,言太后智慧举世无双,胸襟宽广他人难及,今大唐天下气运非常,非太后不能镇,此帝位应禅于太后。”

李显一番胡诌之后,乾元殿内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大家都有点消化不了这件事儿,大唐的气运要一个女子才能掌握?这给谁谁能认啊,这些大臣未必就有反心,但是将帝位交给一个女人,他们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魏玄同果断反问道:“圣人只因一梦便轻易禅让帝位,与昏君何异?”

李显早就做好准备了,禅位这件事情肯定会有人反对的,他也很光棍也问道:“此梦日日而入,至今已有半月有余,若非事关重大,我岂会轻易决定?”

半个月,正好是武后软禁李显的时间,武后只让李显帮她证明她上位是名正言顺的,不过李显为了消除一些不太好的影响,顺便买一送一,给了一份赠品。

李显说完了就看了武后一眼:亲,赠品不退不换,请好评么么哒。

武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儿子胡诌,忽然就觉得……这小子在某些地方的确是挺有长处的。

兵部尚书岑长倩算是个暴脾气,听了之后立刻说道:“那也太过儿戏,不过一梦而已!”

“岑尚书,外面的雪可是还没化呢。”李显觉得他为了让武后当皇帝也是费尽心力了,恐怕他自己当皇帝都没这么认真,不过没办法,他继续当皇帝就只能跟武后正面厮杀,他肯定不如武后能打,还是算了吧,该退就退,别找不自在,更何况换一个摄政王回来也不错了。

大殿之内的人听了之后脸色微变,春夏之交下雪本来就是很诡异的一件事情,更何况这雪还很大?

不过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雪与其说是因为上天不满李显不禅位,还不如说是上天不满太后软禁皇帝,毕竟刚刚游名筌死前说的话,可是被很多人都听在耳朵里的。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玩政治的人谁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他们做的还少了吗?而且天下愚民甚多,这样的解释完全可靠,只不过……李显禅位了之后,他会怎么样?

刘仁轨作为老臣很直白的问出了这个话题:“禅位之后,圣人如何?”

李显正色道:“黄帝言我虽不堪帝位,却能承摄政之重,太后已决意任命我为摄政王。”

太后当皇帝,皇帝当摄政王,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朝廷柱石们此时也觉得有点晕。

#活久见#

在场的人很快就都妥协了,摄政王三个字一出,很多人心思就活络了,他们觉得李显禅位可能并不是自愿,这也更加突出了李显是遵循上天旨意才这么做。

更多人觉得就算李显禅位了,但是他是摄政王啊,将来谁说没可能问鼎帝位呢?

还是那句话能够当上高官的都没有傻子,就算是正直之士也是懂得灵活变通的,否则早就死了。

李显的禅位诏书写的十分痛快,而武后,或者称她为武圣人的诏书也写的十分痛快:第一份诏书就是李重义过继为孝敬皇帝嗣子,封安乐郡王,第二份就是封李显为摄政王,食封八千户,然后是种种优待,李显大概是大唐建国以来除秦王李世民之外最有权势的亲王了。

甚至李显的待遇已经快要比得上太子了。所有人看着诏书都若有所思,大家都觉得太后虽然当了皇帝,但是前皇帝明显还是个皇帝预备役,哪怕没有立他为太子,看这形势也差不多了。

这让许多人变的心甘情愿了一些,很多人对李显的忠心是有一定限度的,他们并不是忠于李显,而是之前已经站队了,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李显倒台,那么他们显然更不会好过,为了他们自己也要保全李显。

帝位的交接在朝堂之上表现的十分平静,当然私底下也一样暗涛汹涌,只不过李显不想去管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搬家,他的东西,李重义的东西,白胖子的东西都要搬回摄政王府。

嗣圣元年三月,武帝登基,加尊号圣母神皇,改元光宅,大赦天下。

神皇登基引来了很大的反弹,不过幸好有李显做背书,并且用很坦白的话告诉民众——神皇是上天选中的,若是不让她登基会下一整年的雪呦。

自此,反弹虽然依旧有,却不那么强烈了,毕竟在老百姓而言,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他们更注重自己的温饱,也就是一些读书人非常不忿。

李显本来以为政权交接算是平稳过渡了,结果没想到,还是有人负隅顽抗。

光宅元年九月,故司空李勣孙柳州司马徐敬业伪称扬州司马,杀长史陈敬之,据扬州起兵,自称上将,以匡复为辞。

李显:复辟你妹!老子可是摄政王!你复谁家的辟啊!